

文:舒生
公元前270年的冬天,雅典城内一座花坛深处的房子里,一位七十二岁的老东谈主正承受着肾结石带来的剧烈落索。据第欧根尼·拉尔修的《名哲言行录》纪录,病痛照旧折磨了他整整十四天。膀胱绞痛,痢疾不啻,任何一种糟糕皆足以让东谈主崩溃。
然而,这位老东谈主却写信给他的一又友伊多梅纽斯说:“今天是一个幸福的日子,亦然我生命的终末一天。我承受着难以言表的糟糕,然而,统统这些糟糕,皆被回忆咱们当年言语时心中所生的答应所对消。”
他要了一杯醇酒,一饮而尽,然后交代一又友们铭记他的形而上学旨趣,安心肠离开了东谈主世。
这位老东谈主便是伊壁鸠鲁。他是古希腊形而上学家,花坛宗派的首创东谈主,亦然西方想想史上第一个系统论证“圆寂与咱们绝不相关”的东谈主。
01
措施会伊壁鸠鲁为什么能在剧痛中仍然保抓安心,必须先了解他的形而上学根基。
伊壁鸠鲁的形而上学体系分为三个部分:物理学(原子论)、准则学(相识论)和伦理学。这三者不是割裂的,而是层层递进的:物理学告诉咱们寰球是什么样的,相识论告诉咱们如何取得真知,伦理学则告诉咱们应当若何生活。
他接受了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以为六合万物皆由原子和虚空组成。原子是不可分的物资微粒,在虚空中永恒表现。伊壁鸠鲁在德谟克利特的基础上作念了一个进击的修正:原子除了作念直线下降表现外,还会就地发生“偏畸”。这个偏畸看似微不及谈,却兴趣紧要,它冲破了机械决定论的拘谨,为东谈主的目田意志留出了空间。
东谈主的躯壳和灵魂皆由原子组成。灵魂的原子比躯壳的原子更素雅,分散在胸腔之中。当灵魂与躯壳集会在沿路时,东谈主就有嗅觉和意志;当躯壳死灭、灵魂原子随之消灭时,嗅觉和意志就澈底终结了。
这便是伊壁鸠鲁的唯物论态度:东谈主死魂灭,莫得下世,莫得循环,莫得冥界审判。
这个态度在今天看来随机稀松庸俗,但在两千三百年前的希腊寰球,却是惊天动地的。其时的东谈主们无数投降灵魂不死,投降身后还有另一个寰球。伊壁鸠鲁用原子论撕开了圆寂的奥秘面纱,把圆寂复原为一个地谈的当然表象:不外是原子的聚散聚散长途。
这个复原至关进击。它意味着:圆寂不是什么奥秘的力量,也不是神的刑事职守,更不是通往另一个寰球的进口。圆寂便是一个当然流程,仅此长途。
02
奠定了这个物理学基础之后,伊壁鸠鲁把锋芒指向了东谈主类最大的样式困扰——对圆寂的懦弱。
他以为,东谈主的心灵糟糕主要来源于懦弱,而在统统懦弱中,对圆寂的懦弱最为坚决、最难以克服。恰是这种懦弱,让东谈主无法取得心灵的宁静,无法信得过享受生活。
为了摒除这种懦弱,伊壁鸠鲁抛出了一个极具颠覆性的结论:
“圆寂与咱们绝不相关。”
这句话在今天听起来依然令东谈主战抖。圆寂若何可能与咱们不相关呢?圆寂难谈不是每个东谈主最终皆要面临的吗?
伊壁鸠鲁知谈东谈主们会这么反问。他在《致梅瑙凯信》中给出了一个极其顺心而严实的论证:
“一切恶中最可怕的——圆寂——对于咱们是不足为患的,因为当咱们存在时,圆寂对于咱们还莫得来,而当圆寂时,咱们照旧不存在了。因此死对于生者和死者皆不相关。因为对于生者来说,死是不存在的,而死者本人根蒂就不存在了。”
这个论证由两个门径组成:
第一步,圆寂弗成影响活东谈主。因为唯独你还谢世,圆寂就莫得到来;你能感受到的一切善恶福祸,皆发生在你谢世的时候。
第二步,圆寂也弗成影响死东谈主。因为死东谈主照旧莫得嗅觉了,无法被任何事情影响。要是说圆寂是一种“恶”,那这种恶必须能被某东谈主感受到才算。死东谈主感受不到任何东西,是以圆寂对他们来说根蒂不组成恶。
伊壁鸠鲁的学生卢克莱修在《物性论》中把这条论证进一步鼓吹,提议了著名的“对称性论证”:你不会发怵我方出身之前的情景,圆寂之后的情景和出身之前的情景是填塞对称的,皆是“你不存在”。既然你不会为出身前那漫长的虚无感到懦弱,为什么对身后的虚无却要感到懦弱呢?
这个论证的力量在于它揭示了东谈主类对圆寂懦弱的非感性履行。咱们懦弱圆寂,并不是因为圆寂本人有什么可怕之处(毕竟莫得东谈主体验过圆寂),而是因为咱们把圆寂和生命混在沿路想了。咱们遐想我方在身后失去了什么,遐想我方再也看不到亲东谈主了,遐想我方的一切勤恳皆将归于虚无。但这些遐想皆有一个共同的前提:你把“身后不存在”的我方,当成了一个还能感知的主体。
伊壁鸠鲁的瞻念察恰恰在于:圆寂之后,阿谁能感知的主体照旧不存在了。莫得东谈主能站在圆寂的那一边往复望生命。圆寂不是生命的延迟,也不是生命的裁汰,而是生命的终结。一朝终结,所关联于“失去”“缺憾”“懦弱”的探究,皆失去了容身的基础。
03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圆寂与咱们不相关,咱们是不是就不错堂堂皇皇地放浪享乐了?
这是两千多年来对伊壁鸠鲁享乐主义形而上学最大的诬陷。
事实上,伊壁鸠鲁所倡导的“振奋”,根蒂不是纵欲狂欢。他的伦理学的中枢是“静态振奋”,即躯壳的无糟糕和心灵的无打扰,即所谓“ataraxia”(灵魂的宁静)。
伊壁鸠鲁把空想分为三类:当然的且必要的(如饥渴时对食物和水的需求)、当然的但不必要的(如浪掷的饮食)、既不当然也不必要的(如虚荣、职权、名声)。他以为东谈主应该追求的,是夸耀第一类空想,那些生活所必需的东西,而远隔后两类空想,因为它们带来的烦懑远远擢升它们带来的振奋。
他本东谈主的生活方式也体现了这少量。花坛宗派的平日饮食不外是面包和净水,朴素到了偏激。伊壁鸠鲁不敬重物资金钱的若干,而是敬重需求的多寡。他曾说:“金钱不在于占有好多,而在于需求特地。”
为什么一个以振奋为东谈主生商量的东谈主,却过着如斯简朴的生活?这不是首尾乖互吗?
这看似矛盾,实质并不矛盾。伊壁鸠鲁的振奋主义是一种经过精密忖度的振奋主义。他的逻辑是这么的:浪掷享乐带来的快感是少顷的,但追求浪掷享乐的流程却充满了惊恐、攀比和糟糕;而简朴生活带来的宁静是抓久的,且无需付出千里重的代价。两比拟较,简朴生活带来的总体振奋重大于浪掷生活。
从这个角度看,伊壁鸠鲁根蒂不是什么享乐主义者,而是一位感性的“享乐师程师”,他用原子论的物理学作念基础,用嗅觉主义的相识论作念器具,悉心野心了一套最大化振奋、最小化糟糕的东谈主生决议。
而摒除对圆寂的懦弱,恰是这套决议中最环节的环节。因为唯独你还发怵圆寂,你的心灵就无法取得信得过的宁静;唯独你的心灵不宁静,你就不可能信得过振奋。
04
伊壁鸠鲁对于圆寂的呈报,还引出了另一个进击的命题:生命的价值不在于横暴,而在于质地。
他在《致梅瑙凯信》中写谈:
“贤者既不厌恶生活,也不胆怯圆寂,既不把生活作为赖事,也不把圆寂作为灾荒。贤者对于生命,正如同他对于食物那样,并不是单单选多的,而是选最良好的。相通地,他享受时代也不是单单度量它是否最永远,而是度量它是否最合意。”
现代社会似乎有一种树大根深的不雅念:活得更长便是更好。咱们用各式医疗本领延迟生命,即使延迟的部分充满了糟糕和丧失庄严的煎熬。咱们懦弱“英年早逝”,却很少问我方:活得长和活得好,哪个更进击?
伊壁鸠鲁的回话是明确的:活得好比活得长更进击。正如选食物不会只选量多的,而会选最良好的,对待生命亦然如斯。这不是在荧惑东谈主轻生,他明确反对自裁,以为那是恇怯的证据。他是在教导咱们:不要把“谢世”本人当作宗旨,而要问我方“我正在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这里有一个看似悖论的瞻念察:恰是因为圆寂的存在,生命才变得珍稀。 要是生命是无限的,任何选拔皆不错无限推迟,那么选拔和步履就失去了兴趣。恰是因为时代有限,咱们才不得不作念出弃取,才不得不问我方:什么事情真恰恰得我去作念?
伊壁鸠鲁还补充了一句:“正确地相识到圆寂与咱们无关,便使咱们对于东谈主生有死这件事气象起来,这种相识并不是给东谈主生加上无限的时代,而是把咱们从对于不死的渴慕中解放了出来。”
这句话击中了东谈主类最深层的惊恐之一:对长生的渴慕。从秦始皇派徐福寻找反老还童药,到今天硅谷精英们投资抗虚弱接洽,东谈主类对延迟生命的执念从未消退。伊壁鸠鲁说,这种执念本人便是一种精神樊笼。它让你活在“改日”的惊恐中,而错过了“当今”的振奋。当你不再渴求长生,你就目田了,你终于不错专注于目下这一世,而不是为了一辈子皆不属于你的“长久”而花费生命。
05
现代读者面临伊壁鸠鲁的圆寂形而上学,常常会问:这套表面确凿有用吗?两千多年当年了,东谈主们不照样发怵圆寂吗?
这确乎是个问题。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的学说在摒除圆寂懦弱方面似乎并莫得取得压倒性的生效,东谈主们依然发怵圆寂,依然在追求记号性的长生。
但咱们要折柳两种东西:表面的显现和样式的落实。
就表面的显现而言,伊壁鸠鲁的圆寂论证险些无可抉剔。他用原子论拆解了灵魂不朽的迷想,用逻辑论证划清了圆寂与嗅觉的界限,用伦理学构建了一套以振奋为商量的完好意思东谈主生决议。这个表面体系自洽、严实、经得起两千多年的凝视。现代形而上学家在探究圆寂问题时,仍然绕不开伊壁鸠鲁的“对称性论证”和“圆寂无感论证”。
就样式的落实而言,则是另一趟事。东谈主类毕竟不是地兴趣性的动物。懦弱圆寂根植于咱们的生物本能,生活是基因最原始的号令,这种号令不是靠几条形而上学论证就能摒除的。此外,东谈主类还有复杂的心情纽带,咱们发怵圆寂,有时候不是发怵我方消失,而是发怵再也见不到所爱的东谈主,发怵给亲东谈主留住糟糕,发怵未完成的职守。
这些心情层面的懦弱,伊壁鸠鲁的形而上学并莫得径直解决。他敬重友谊,花坛宗派的成员之间有着深厚的心情纽带,他投降友谊能给东谈主带来安全感和幸福感,但友谊并弗成摒除对失去友谊的懦弱。这是一个表面未能填塞遮盖的灰色地带。
然而,弗成填塞摒除懦弱,不等于表面莫得价值。伊壁鸠鲁形而上学的兴趣不在于让你酿成一个对圆寂毫无嗅觉的东谈主,那既不现实也不健康。它的兴趣在于给你提供一套默契器具,让你在面临圆寂时,不至于被非感性的懦弱吞吃。
当你在夜半夜不成眠,遐想我方的圆寂时,伊壁鸠鲁的话会在你脑海中响起:“当你存在时,圆寂还莫得来;当圆寂莅临时,你照旧不存在了。”这套默契器具弗成摒除你的惊恐,但它能帮你把惊恐铁心在合理的规模内,让你不至于因为懦弱圆寂而花费了谢世的时光。
这八成便是形而上学的最大功用:不是给你一个全能的谜底,而是让你在面临东谈主类最根蒂的窘境时,保抓头脑的清醒。
06
让咱们回到著述开头那位在铜制浴盆中咽下终末连气儿的老东谈主。
伊壁鸠鲁用他的圆寂方式,为他的形而上学表面作念了终末的注脚。他承受着常东谈主难以遐想肾结石导致的剧痛与痢疾带来的虚脱,但他的内心却是宁静的。他在生命的终末一天写着充满答应的信件,回忆着和一又友们的言语,交代弟子们眷注好友的遗孤。
这不是饰演,不是刻意为之的姿态。这是一位用一世践行我方形而上学理念的东谈主,在生命绝顶展示出的那种安心。他不需要借助任何下世的许愿,不需要期待灵魂升入天国,不需要发怵地狱的猛火。他把圆寂看作原子的当然消灭,把此生当作惟一领有的东西,于是他在此生中追求信得过的振奋——友谊、学问、心灵的宁静。
他莫得战胜圆寂,但他越过了圆寂。
伊壁鸠鲁说:“贤者既不厌恶生活,也不胆怯圆寂。”这句话不是说贤者不会死,也不是说贤者不怕死,而是说贤者不被对圆寂的懦弱所奴役。懦弱圆寂的东谈主,其实比圆寂本人更早地“故去”了,因为他们把太多生命耗尽在不消的惊恐中。而贤者把每一刻皆当作信得过的“谢世”,直到终末一刻。
这随机便是伊壁鸠鲁论圆寂最珍稀的场所:它不是教你如何不死,而是教你如何信得过地谢世。
参考汉典:
伊壁鸠鲁,《致梅瑙凯信》(伦理学纲目),收录于《当然与振奋:伊壁鸠鲁的形而上学》,中国社会科学出书社,2004年
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对于伊壁鸠鲁生平的纪录
卢克莱修,《物性论》,解释伊壁鸠鲁形而上学的拉丁文诗作
Long, A.A. & Sedley, D.N., The Hellenistic Philosopher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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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钰开云(中国)Kaiyun·官方网站 - 登录入口,《圆寂不错说是恶吗?——从伊壁鸠鲁的圆寂结论谈起》,《现代形而上学》2014年第5期